1984年,传奇拳王阿里正式退役已满三年。这一年,他开始出现说话变慢,行动迟缓的症状;在排除中毒其他诱因后,42岁的阿里被确诊罹患帕金森综合征。随着病情进展,他的记忆也开始衰退,常忘记自己刚刚说过的话,甚至认不出最亲近的人。这位曾经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一代拳王,整个身体和大脑仿佛被按下了关闭按钮,逐渐停了下来。虽然家人中有被诊断为帕金森病的病史,但如此早发的神经退行性疾病症状,还是指向了另一个可能病因:慢性创伤性脑病。
慢性创伤性脑病,是由颅脑外伤导致的慢性期并发症,即使创伤的程度较轻,长期反复受伤也可导致发病。慢性创伤性脑病临床表现为持续进展的认知功能减退,运动障碍,情绪改变等。阿里的职业生涯总共遭受过2.9万次头部重击,每一次的击打,都是触发他后期神经元退化的推手。这种可怕的并发症最早在1920年被认识,后续研究发现,慢性创伤性脑病的高危人群并不局限于拳击运动员,还包括曲棍球、橄榄球运动员以及参加过战争的军人等。上述人群的共同特点是,发病前脑部受过不同程度的创伤。甚至,类似的慢性神经退行性改变并非仅见于外伤。其他急性脑损伤事件,例如卒中,也可能在恢复期后出现长期认知功能下降甚至痴呆等远期并发症。
导致这种急性脑损伤后慢性并发症的直接原因是神经退行,即缓慢、持续的神经元功能退化和死亡,但长期以来,究竟是什么机制驱动这一持续的病理过程,一直没有明确答案。基于尸检的研究证据提示,患者脑内有大量激活的髓系细胞,因为相对完整的血脑屏障,这些细胞被主要认为是脑内固有的小胶质细胞,这也成为认识脑损伤慢性期并发症致病机制的主要研究方向。但外周髓系细胞是否参与脑内病理损伤,一直缺乏确切证据。
免疫研究所史凯斌课题组联合南通大学附属医院施炜课题组与上海大学魏滨课题组合作研究揭示:颅骨骨髓来源的单核/巨噬细胞可能是慢性脑外伤患者脑内持续神经炎症的重要贡献者之一。首先,利用接受去骨瓣手术的脑外伤患者在慢性期需进行颅骨修补的机会,团队获得了慢性脑外伤患者的颅骨骨髓样本,通过对这些标本的分析证明脑外伤可诱导持续的骨髓造血向髓系偏倚,生成大量的单核细胞,而年龄会加重这一表型。基于动物模型的谱系示踪与骨髓过继试验,证实了颅骨骨髓来源的单核细胞通过CCR2特异性地迁移并浸润至脑实质的损伤区,维持慢性神经炎症。空间转录组清晰地显示骨髓来源的单核巨噬细胞主要聚集于病灶周围,而小胶质细胞地分布则更加广泛,提示在脑外伤慢性期,单核细胞和小胶质细胞可能承担不同的功能,共同参与疾病进展(图1)。

图1.空间转录组显示慢性脑创伤脑内骨髓来源单核/巨噬细胞主要分布于病灶周围,而小胶质细胞则分布于更广泛脑区。(sham:假手术,TBI:脑创伤,MDM:骨髓来源巨噬细胞)
浸润脑实质的单核/巨噬细胞在吞噬髓鞘碎片后,会出现明显的胞内脂质堆积。进一步的机制研究发现,年龄相关的过氧化物酶体增殖物激活受体α(PPARα)不足是导致这种堆积的关键。PPARα作为上游枢纽启动脂质代谢障碍相关的级联反应,而损伤后PPARα不足导致细胞脂质分解代谢受损,进而通过增加促炎基因启动子区域的H3K4me3修饰,表观锁定颅骨源性巨噬细胞处于促炎状态(图2)。

图2.脑创伤慢性期颅骨骨髓来源单核细胞浸润脑组织,驱动神经炎症。
PPARα是临床上降脂治疗的靶点之一,非诺贝特作为临床常用的PPARα激动剂,已广泛用于血脂异常管理及心血管疾病风险控制。基于此,研究团队开展了一项概念验证性临床研究,共纳入了40名慢性脑外伤患者,试验的结果表明,接受非诺贝特治疗的患者血浆神经丝蛋白轻链(NfL,轴突损伤标志物)较对照组显著下降,弥散张量成像(DTI)与磁共振波谱(MRS)提示脑组织微结构与代谢完整性改善,认知功能(TMT-B)维持良好,提示激活PPARα对于慢性脑外伤患者是安全的,并可能延缓其神经退行。
这项工作证实了骨髓来源的单核巨噬细胞在慢性脑外伤神经炎症中的关键作用,修正了小胶质细胞作为脑外伤慢性期神经炎症主要来源的传统认识,并提出了一个来源于外周免疫系统的可干预治疗靶点。同时,该研究也为理解脑卒中等其他急性脑损伤的远期神经退行病理提供了可能方向。
该研究论文于2026年9月30日发表于《Science Translational Medicine》(《科学·转化医学》),论文标题为“Cranial bone marrow–derived monocytes promote neuroinflammation in chronic traumatic brain injury”。施炜教授(南通大学附属医院)、史凯斌主治医师/研究员(首都医学科学创新中心免疫研究所/北京天坛医院)、魏滨教授(上海大学)为本文共同通讯作者。史凯斌实验室得到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北京市自然科学基金、首都医科大学和首都医学科学创新中心的支持。